第二章 凯特琳

凯特琳向来不喜欢这座神木林。

出身南境徒利家族的她,自小在红叉河畔的奔流城长大。红叉河是三叉戟河的支流,那里的神木林是座明亮清朗的花园,高大的红木树影洒进沟磷溪涧,鸟儿在栖隐巢穴里高唱,空气中弥漫百花馨香。

临冬城信仰的神只则是另一番气象。这是个阴暗原始的地方,昏暝古堡巍然独立其间,万年古木样亘周边三英亩,散发出湿意和腐败的气味。此地不生红木,树林由披戴著灰绿松针的哨兵树、壮实的橡树,以及与王国同样苍老的铁树所组成。在这里粗壮厚实的黑色树干相互攘挤,扭曲的枝研在头顶织就一片浓密的参天树顶,变形的错节盘根则在地底彼此角力。这是个属於深沉寂静和窒郁暗影的地方,而蛰居其间的神只连名字也付之阙如。

但她知道今晚可以在这里找到丈夫。每回他取人性命後,总会来此笕求神木林的宁静。

凯特琳身受七种圣油祝福与加持,连命名仪式也是在浸沐於七彩虹光的奔流城圣堂里举行的。她和父祖数代一样信仰七神(注解1),她信奉的神有名有姓,脸庞也如同自己双亲般熟悉。她在香炉冉冉的圣堂里祷告,燃香气味飘漫,有著光芒共生的七面水晶,和喃喃的人声吟唱。徒利家族虽然像其他大家贵族般拥有自己的神木林,但只不过是个散步阅读或在暖阳下休憩的处所,敬拜神明向来是圣堂里的事。

奈德(注解2)为她建了座小圣堂,好让她有个向七神诵唱的地方。然而史塔克家族体内依旧流淌著「先民」的血液,他信奉没有名号也没有容貌的远古诸神,那些属於苍翠树林,曾经与消失的森林之子共同信仰的神。

林子中央有棵古老的鱼梁木,笼罩著一泓黑冷池水,奈德称之为「城心树」。鱼梁木的树皮灰白如骨,叶色深红,有如千只染血手掌。树干上刻了一张人脸,容貌深长而忧郁,满是乾涸红色树汁的深陷眼凹怪异地充满警戒意味。那是一双古老的眼睛,比临冬城还要古老,它们曾经目睹「筑城者」布兰登安下第一块基石,倘若传说属实,它们也见证了城堡的大理石墙在四周逐渐高筑。传说这些脸是森林之子在「先民」渡过狭海而来之前刻上去的。

南方的鱼梁木早在千年前便遭砍伐焚烧殆尽,只有千面屿上还有绿人静静地看守。然而在北境一切都迥然不同,这里每一座城堡都有自己的神木林,每座神木林都有一棵城心树,每棵城心树都有一张人脸。

凯特琳在鱼梁木下找到了她的丈夫,他正静坐在苔藓爬盖的磐石上。宝剑「寒冰」斜躺於膝,而他正用那漆黑如永夜的池水清洗剑上的血污。千年累积的腐植质厚厚地覆盖在神树林的土地上,吸走了她的足音,但鱼梁木的那双红眼却彷佛紧跟著她不放。「奈德。」她轻声唤道。

他抬起头望著她。「凯特琳,」他的语调遥远而庄重。「孩子们呢?」

他总是会问起这句。「在厨房里为了要帮小狼们取些什麽名字而正在吵架呢!」她把披风铺在林地上,然後在池边坐下,背靠著鱼梁木。她感觉得到那双眼睛盯著自己看,但她竭尽所能想忽略它。「艾莉亚已经爱得发狂了,珊莎也很喜欢,瑞肯则还不太确定。」

「他害怕麽?」奈德问道。

「有一点,」她承认道,「毕竟他才三岁。」

奈德皱眉,「他得学著面对自己的恐惧,他不可能永远都是三岁,更何况凛冬将至。

「是啊,」凯特琳也同意,最後那句话一如往常地教她不寒而栗。那是史塔克家族的警语,每一个贵族家族都有自己的箴言警句:或是世代相传的座右铭,或是待人处事的衡量标准,或是面临困境的祷词;有的夸耀荣誉,有些讲究忠贞诚信,还有的为信仰勇气宣誓,唯独史塔克家族例外。凛冬将至,史塔克家族的警语是这麽说的。她已经不只一次在心里暗自疑惑,这些北方人究竟是什麽样的一群怪人。

「今天那个人死得很乾脆,这一点我不否认。」奈德说道,他手里握了一块上了油的皮革,边说边轻拭剑身,把金属磨出一道暗沉的光泽。「我很为布兰高兴,你要是在场,也会为他骄傲的。」

「我向来都很为他骄傲。」凯特琳看著他拭剑答道,她可以看见钢铁深处的波纹,那是锻制时千锤百链的印记。凯特琳对刀剑素无好感,但她不能否认「寒冰」确实有其独特的美。它是在未日浩劫降临古自由堡垒以前,在瓦雷利亚锻造而成的,当时的铁匠不仅用凿槌冶铁,也用法术来形塑金属。宝剑已有四百年历史,却仍旧如同它锻冶初成时那般锋利,它的名字则更是源远流长,是古代英雄纪元时的精神遗产,那时史塔克一族是北境之王。

「这已经是今年第四个逃兵了,」奈德沉著脸说道,「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疯了一半,不知什麽东西把他吓成那副德行,连我说话都起不了作用。」他叹口气:"班写信来说守夜人的兵力只剩不到一千,不只是因为逃兵,他们派出去的巡逻队也损失惨重。"「是野人的关系麽?」她问道。

「还会有谁呢?」奈德举起「寒冰」,俯首审视手中冰冷的钢铁。「而且恐怕情况只会越来越糟,也许我更会别无选择,非得召集家臣,率军北进,与这个绝境长城以外的国王一决生死。」

「绝境长城以外?」凯特琳想到就不禁浑身颤抖。

奈德察觉了她脸上的恐惧。「我们用不著害怕曼斯·雷德。」

「长城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。」她转过头去,看著城心树惨白的树皮和赭红的双眼,凝视、倾听、思考著深邃悠远的思绪。

他的微笑好温柔。「你听了太多老奶妈的故事了。异鬼和森林之子一样,早已经消失了八千多年。鲁温师傅会告诉你他们根本就没存在过,没有人活著见过他们。」

「在今天早上以前,不也没有人见过冰原狼麽?」凯特琳提醒他。

「我怎么样也说不过徒利家族的人,」他嘴角浮起一抹後悔的微笑,将「寒冰」收回剑鞘。「我猜你不是跑来跟我讲睡前故事的,更何况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。

究竟是什麽事,我的好夫人?」

凯特琳握住丈夫的手。"今天我们接获了悲伤的消息,夫君,我不想在你清理宝剑之前打扰你。"既然没有办法减轻伤害,她决定实话实说。「亲爱的,我很难过,琼恩·艾林过世了。」

他们视线相对,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受的打击有多大,正如她所预料。奈德年轻时曾在鹰巢城做过养子,而膝下无子的艾林公爵待他和另一名养子劳勃·拜拉席恩有如生父再世。当疯王伊里斯·坦格利安二世要求他交出两人的项上人头时,这位鹰巢城主揭起他的新月猎鹰旗,宁可兴兵革命也不愿交出他誓言守护的人。

而就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,这位再世生父又成了奈德的运襟。他们并肩站在奔流城的圣殿里,娶了一对姊妹,也就是霍斯特·徒利公爵的两个女儿。

「琼恩……」他说道,「这消息确定了麽?」

「信上是国王的印鉴,而且是劳勃亲自手书的。他说艾林公爵走得很仓促,就连派席尔国师也束手无策。不过国师给他喝了罂粟花奶,所以琼恩并没有受太多折磨。」

「我想这也算是最後的一点慈悲了。」他说道,她看见了他脸上的悲伤,但他先想到的还是她。「你妹妹,」他问道:「还有琼恩的儿子,有他们的消息麽?」

「信上只说他们安然无恙,而且已经返回鹰巢城了。」凯特琳说道:「我真希望他们回的是奔流城。鹰巢城高耸孤绝,而且一直都是她丈夫的地盘,而非她的归宿。琼恩大人的回忆肯定会萦绕鹰巢城里的每一块砖石。我很了解妹妹,她需要的是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和陪伴。」

「你的叔叔不是正在艾林谷等著她麽?我听说琼恩任命他做了血门骑士。」

凯特琳点点头,「布林登当然会尽他所能照顾她和她儿子,可是……」

「那麽你去陪她罢,」奈德劝促道:「把孩子也一起带去,让她的居所充满欢笑和喧闹。那孩子需要其他同侪的陪伴,你妹妹更不应独自哀悼。」

「如果我能去就好了。」凯特琳说道:「信上还说到别的事,国王正在往临冬城的路上,他要找你共商国事。」

奈德好一会才理解她话中的意思,但是当他恍然大悟时,眼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。「劳勃要来?」她点点头,他脸上随即绽开一抹微笑。

凯特琳真希望自己能分享他的喜悦,但是她在庭院里听到了传闻,有只冰原狼死在雪地里,喉咙里有根断裂的鹿角。恐惧如同毒蛇般在她心里蜷曲,但她迫使自己在这个她深爱的男人面前强颜欢笑,这个不相信任何预兆的男人。「我就知道你听了会高兴,」

她说道:「我们应该通知你在长城的弟弟。」

「对,当然要,」他同意:「班一定会想来。我请鲁温师傅派他飞最快的鸟儿送信去。」奈德直起身,也拉她起来。「该死,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?他居然没有另外通知我。信上有没有写一共会有多少人来?」

「我想至少有一百位骑士吧,加上他们的随从,还有一倍半人数的流浪武土。瑟曦和她的孩子们也都来了。」

「那麽为了他们著想,劳勃不会走太快的。」他说:「也好,这样一来我们才有多点时间准备。」

「皇后的哥哥也在队伍里。」她告诉他。

奈德听後脸色立刻一沉。凯特琳很清楚他和皇后的家族间向来互无好感,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当年是最晚加入劳勃势力的贵族,等到胜败情势早已明朗化後才表态,而奈德始终没有原谅他们。「也罢!如果劳勃来访的代价是这些兰尼斯特家族的讨厌鬼,那就认了吧。只是,听起来劳勃好像把他半个宫廷的人都带来了。"「国王走到哪儿,王国就跟到哪儿嘛!」她答道。

「看看那些孩子倒也不错。上次见面的时候,劳勃最小的儿子还在喝那个兰尼斯特女人的奶水。一转眼都几年了?他现在应该已经……,五岁了吧?」

「托曼王子七岁了,」她告诉他:「和布兰同年。奈德,请你小心措辞,那兰尼斯特女人好歹是我们的皇后,而且据说她一年比一年更傲慢。」

奈德捏捏她的手,「我们得办场晚宴,当然还要有乐师和歌手,而且劳勃铁定会到外头打猎。我就派乔里和荣誉护卫南下去国王大道迎接,然後护送他们回来罢。诸神在上,我们要怎麽喂饱这些人啊?你说他已经在路上了?这家伙真该死,他这做国王的家伙更是该死。」

注解1:七大王国多数信仰由安达尔人所带来的神只:七位神分别是天父、圣母、战士、铁匠、少女、陌客和老妪。

注解2:奈德(Ned)是艾德(Eddard)的小名,译成中文不易看出原文的差异性,但为了表现角色之间的亲疏关系,还是保留原著中的用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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